江予安的酒量很差，好几杯下去，眼前就开始发虚。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兜里的手机。他想给许阳发一条消息，告诉他“爸没事，别担心”，但手指刚碰到屏幕，旁边的江母就伸手过来，把他的手机拿了过去。

“吃饭呢，看什么手机。”江母把他的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这里都是长辈，吃饭拿手机算什么话，妈先帮你拿着。”

江予安看着母亲，没说话。他想说“我就看一眼”，但看到母亲此时的笑容，他说不出口。

“予安，来，陪叔叔再喝一杯。”程父又举起了杯子，“这杯酒，叔叔有话要说。”

江予安端起杯子，手有点抖。

“予安，你和素素的事，当年是我们做长辈的操之过急，让你们年轻人有压力了。”程父的声音沉下来，“但这一年多，素素心里一直有你。你爸这次病倒，嘴里念的都是你的名字。人这一辈子，什么最重要？是家，是亲人。你说是不是？”

江予安看着杯子里晃动的酒液，没说话。

“予安，”江母在旁边抹眼泪，“你爸这次……真的吓死我了。妈就你这么一个儿子，妈不求你大富大贵，妈就求你能成个家，让妈安心。素素这孩子，妈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

“妈。”江予安的声音哑了。

“你就当可怜可怜妈，”江母抓住他的手，“让妈安心，行不行？”

江予安看着母亲的眼泪，看着程父期待的眼神，看着程素素低下去的头。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四面八方都是热气，逃不掉，躲不开。

他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他已经数不清了。眼前的脸开始模糊，程父的脸、表哥的脸、母亲的脸，重叠在一起，晃来晃去。

他恍惚间看到许阳的脸，在月光下看着他，说“我在这儿”。

“……小阳。”他喃喃了一声，声音轻得只有扶住他的程素素能听见。

“予安？”程素素凑过来，扶住他的胳膊，“你没事吧？”

“没事……”江予安摆摆手，想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栽倒。

“予安醉了。”江母赶紧站起来，“快，扶他去房间休息。素素，麻烦你……”

“我来吧，阿姨。”程素素架起江予安的胳膊，把他往包间外搀。

江予安浑身发软，脑子像是一团浆糊。他任由程素素搀着，走进电梯，走进走廊，推开一扇门。他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不是许阳身上的味道。

“……小阳。”他又叫了一声，“别不要我……”

“予安，”程素素的声音在耳边，带着颤，“是我。素素。”

江予安没听清，或者说，他的大脑已经分辨不清了。他倒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程素素站在床边，看着床上的人，手指攥紧了床单。

她看着他的脸，忽然想起三天前——

三天前。江家客厅。

江母给她倒了杯茶，手在发抖。江父坐在沙发另一端，沉着脸，不说话。

“素素，”江母开口，声音很轻，“阿姨问你一句话，你别嫌阿姨唐突。”

“阿姨您说。”

“你……是不是还想着予安？”

程素素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紧了。她低着头，没说话。

“素素，”江父忽然开口，声音沉沉的，“予安他……这一年多走偏了。被外面的人蛊惑了。我们做父母的，不能看着他毁了自己。”

程素素抬起头，看着他们。

江母的眼圈红了，她往前坐了坐，抓住程素素的手：“素素，阿姨知道，当年是我们家予安对不起你。但阿姨看着你长大，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如果有机会……你会和予安……”

她说不下去了。话太臊，太不体面。两个老人坐在那儿，脸上都是难堪。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程素素看着茶杯里浮浮沉沉的茶叶，想起两年前江予安转身离开时的背影，想起自己在机场哭了一整夜。她想起这一年多里，每一个想他的瞬间。

“我会。”她说。

江母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好，好……”江父点着头，声音发紧，“我们来安排。到时候……”

他顿了顿，没把话说完。但程素素听懂了。

回忆像一根刺，扎在胸口。

程素素站在床边，看着醉得不省人事的江予安。他侧躺着，眉头皱着，嘴唇微微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