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自得被迷惑了。
他还有些原因羞于启齿,先前他穿着华贵时,同僚们无一人同他说话,昨日草率简陋,同僚们却纷纷贴了上来。
许是他的光芒被衣服盖住,对他气运不佳。
可这些没法同谢知津说。
他被赶鸭子上架似的,到底是换上了那身月白的长袍,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宋自得又高兴起来。
他第一次见到谢知津时,他身上穿的便是这种颜色,在他的脑袋中,此颜色便是人上人的颜色。
谢知津将他上下打量一番。
他向来温和的眼神,总是在落在宋自得身上时,显出几分的侵略性和粘腻。
不知为何,在他的视线中,宋自得红了脸,轻咳一声:“那我走了。”
不知是不是昨日已搭过话,今日宋自得着亮眼的衣衫去都水司时,同僚们倒并未如先前那般。
宋自得先是去隔壁的值房,同人一一招呼过,这才心满意足回了自己的值房,埋头誊录旧档。
到了午间用膳,他跑去隔壁的值房,和同僚们一起吃,总算将人认了个七七八八。
他身旁接触最多的,都是正六品的主事。
唯一一个从五品的赵员外郎,现下外出公干,目前主事的便是一开始接待宋自得的李开济李主事。
剩下的主事,同宋自得说话最多的,一位叫孙仕,一位叫王德庸。
都水司还有个沉默寡言的老钱,宋自得听二人说,这老钱与他一样,也是誊录,没有功名,是靠资历熬上来的老吏,寻常便不喜与人交谈,往往也是一人用饭。
孙仕说:“我们还当你同老钱一般,喜爱离群索居。”
王德庸扫过宋自得身上的衣衫,也跟着笑。
二人都默契地没有多嘴问宋自得为何总是锦衣华服,又为何初来乍到,便能有单独的值房。
偏偏宋自得不觉自己特殊,“还不是李主事,为何你们都在这间房,我却要被安排在另一间房?”
孙、王二人面色一变,对视一眼,似试探,“你自己不知为何?”
宋自得单记着自己走了后门,却不知谢知津手眼通天,也不觉谢知津能安排他到此等地步。
他只当是李主事的安排。
二人看他摇头,心中也有了计较。
任谁看宋自得,都能看出来,他怕不是谁家的小公子。
他来的第一日,旁人都不敢招惹他,如今一看,他家境也许并未十分显赫,昨日甚至穿着简陋。
不过,他们心中想想,倒也没人敢真的招惹他。
李主事瞧见宋自得和其他人坐在一起,也是一惊,“宋举人,你怎么来了这间房?”
宋自得道:“我自己一间房,待着无趣。”
李主事昨日虽给他排了许多差事,却也清楚,宋自得同他们不一样,闻言没再说什么,由着他去了。
到了傍晚,宋自得桌前的旧档已下去大半。
他誊得头晕眼花,手中却没停,不知不觉间天色黯淡了,屋内光线昏暗,纸上的字也看不太清。
宋自得偶尔抬头,瞧见邻间的值房已人去楼空,他的同僚们都走了。
忽地,他值房的门吱呀一声,暖色的烛火光铺进昏暗的房中,宋自得揉了揉眼,看向来者,瞧见了一张半生不熟的脸。
“你是……”宋自得想了想,“老钱?”
老钱年近五十,方圆脸,厚唇,长相敦厚,他沉默寡言,与宋自得从未说过话。
他端着烛台,“这旧档他们推来阻去,无人想做,你当是为何?”
宋自得骄傲道:“自然是因为我有本事。”
老钱道:“是因为你傻。”
他拍案而起,“……你!你说谁傻!”
宋自得觉得他颇为冒昧,怪不得平常不爱说话,怕是一说话便会惹人生气吧!
老钱向前几步,语气平稳,“旧档总要牵扯一些陈年旧账,而陈年旧账往往最难对,他们瞧你家世好,正好能干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宋自得愣住,“什、什么?家世好?”
还有什么吃力不讨好?
“你来第一日,便有了自己的值房,又如此穿着,难道不是家世好?”老钱道,“都水司水深,我瞧你不似能应对。”
他放下烛台,灯光将两人的面庞都照亮,“我言尽于此。”
放下烛台后,老钱便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