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当她翻转过纸页,却看见了几行不知是被哪个淘气小孩用圆珠笔偷偷写上去的语句,歪歪扭扭,却是用最正统不过的中文写的。
【希望我们一家人能够一直在一起!爸爸也要天天平安快乐!妈妈那边的御守我也写了,嘻嘻。】
如今早已长大成人的星野归一盯着这行跨越了时光的陈年旧字,原本迟疑的眼神渐渐变得迷离不已。
那些失落的记忆碎片与血淋淋的现实融合起来,脑海里那些挥之不去的欢笑声和墓地长廊上吹过的秋天寒风共同唤醒了她关于这几句话的所有回忆。
——那是“她”在9岁那年过年时全家人一起去神社求的御守。
这本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小事,但是在次年,原主的母亲就因病去世了。
而父亲也像是一下子遭受了精神上的重创,把年幼的原主送回妻子娘家的老家去,自己则是留在东京继续工作。
自那以后,原主在接下来的十几年里就与生父极少见面了,就连视频聊天都很少,沉迷于科研的父亲总是很忙的样子。
年幼的原主起初对此非常困惑,她不明白一直以来深爱自己的父亲为什么突然变得冷漠疏远起来了。因此在十几岁的青春叛逆期时甚至开始恨自己的父亲,还一度阴谋论地怀疑是那个男人在几年前杀死了生病住院的妈妈,就为了换个女人之类的……但事实证明,那个叛逆少女只是黑暗性质的超梦电视剧看多了。
父亲在妻子离世后的十几年里再没有交往过任何一位新女性,更没有迎娶新欢。他只是每个月定期打一笔大额生活费过来,像个无情的发钱机器人。
在原主的记忆里,那个男人后来变得愈发木讷少言,不善言辞,最终渐渐地在她的人生里淡出了踪迹。
但直到这一天,星野归一才忽然发现,无论是自己还是原主恐怕都没有真正认识过那个沉默寡言的物理学家的真面目。
当突然意识到这一点时,某种剧烈的痛楚感知像是刀劈斧砍一样骤然砸在她的大脑上,它来得猝不及防,这让星野归一几乎站都站不稳,疼得只能倚在柜门上浑身发抖,捂着自己的脑袋,因为过于痛苦而泪流不止。
来往的旁人见她这副模样,也只是以为这女孩子太过悲痛,因此没有人敢贸然上前打扰,纷纷选择无视了跪在地上掉眼泪的星野归一。
没人想惹麻烦,尤其是来扫墓的人。
“我……”
星野归一浑身抽搐地摔倒在冰冷的过道地板上,她的眼泪无意识地大滴大滴地流淌下来,然而手心里却死死攥着那个陈旧的染血御守。
御守布料上早已凝固的血迹咯着她的手掌心,不疼,但很粗糙……像是某个人无言的叹息。
“我是……”
“……不对!我不是……”
在昏迷过去前的最后关头,星野归一只来得及死死咬住自己的衣领,以免得昏迷中误伤了舌头而窒息。
…………
……
等她再度醒来时,发现房间外头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星野归一呆呆地坐在保健室的床铺上,一时间没有说话,瞳孔也涣散地注视着这个墓地园区供给生病访客的临时医疗区域。
此时门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师打扮的男人推门进来,见她醒来时似乎也不惊讶,只是习以为常地说道:“小姐,你当时昏倒了,幸好被我们巡查园区的安保仿生人给捡了回来。我知道你很痛苦,但为了已逝之人还请照顾好自己的身体。请节哀。”
“……我会的。”星野归一麻木地回答,像个无情的应答机器。
事实上,直到这一刻她才慢慢地将注意力集中起来。
“我是园区聘请的驻点医师,专门针对像你们这样伤心到身体出现各种状况的病人……喝点红糖水吧。”
医师从一旁的饮料机上打了一杯红棕色的液体,随手递给她。
星野归一看了看那台饮料机上好几个不同的出水口,忍不住问道:“我能换可乐吗?”
医师顿时笑了,但还是耐心解释道:“可乐太冰了,还是喝点热的吧。”
“好吧……”
星野归一不情不愿地喝着热红糖水,看见这个医生胸口的工牌上写着“东京铃木第一私人医院,实习医,佐藤秀三”几个字,顿时有些诧异:“佐藤医生还不是正式医生吗?”
“啊?你说这个呀。确实不是。”佐藤医生尴尬地笑了一下,解释道,“其实我们医院与园区有合作,实习医生都可以来这边轮岗几个月的。”
话是如此,但鬼才会来墓地的保健室看病啊……

